寻访长沙老巷子——“上午蒸谷,下午蒸酒”,蒸得巷子里一天到晚酒香四溢; 门上还贴着1999年的水电读数抄表; 光听巷名,就能还原一个谦恭、有礼的长沙。
穿过人民西路,我面前这条巷子,叫黎家坡。往南再穿过很多弯弯曲曲的巷子,左拐走西文庙坪巷,就能到步行街口。从而,结束散淡的语言,听到嚎歌式的叫卖,进入繁华城市背面的原生态。
2007年1月24日下午。晴。
我们进黎家坡后变得探头探脑,却不影响被观看者放下手头的活,因此走走停停,越发悠闲。唯一紧张了一次,是碰上两个拉粪车的人。他们一路小跑,经过了宇仁里、德厚里,并在西陵里吆喝着与我们遭遇。
堵塞的嗅觉顿时被打开了。
哪个屋里飘来烟熏火燎的柴火味,蒸谷子、蒸酒糟的浓香味,白鹤巷里剥大蒜的呛鼻味,和茅坑厕所里掏出来的屎尿味,一齐作用,让人忍不住皱眉撇嘴脸色多变。
此时,这条经历2004年改建,铺了新石板、竖了新石碑、雕了新石刻的老巷子,才向我们展露原生态。
巷子两旁,有不挂招牌的铁匠铺、修鞋铺,也有凭玻璃缸子、坛子,就让人辨别出的糖果、炒货、腌菜店。柜台、板凳,都是20年以上。
原以为老巷里便宜货多,没想到也打品牌。德厚里一米宽的石库门下,悬挂一块“李师傅经得用拖把”的招牌,打着“某电视台特别报道”的广告语。没门面,只留下招牌和手机。销售风格类似今天的网店。
在灰色巷子尽头,地形开阔为一大块坪,中竖被长沙大火烧过的“道冠古今”牌坊。酒坊设在这里,“上午蒸谷,下午蒸酒”,蒸得巷子里一天到晚酒香四溢。老板姓周,是外乡人,在老巷里维持生计20年,采用的是老家汨罗承袭来的本事,批发兼零售5元一斤的自酿谷酒。
“放心酒,你放心喝。”送完谷子的小伙把我们往店里让,自己则摇着单车铃子一溜烟地跑。他往南右拐从古潭街杀出去,就上了湘江中路,不管北上五一路还是南去劳动路,都是一条宽敞笔直的道了。
城市里的老巷有的宽阔,如建湘南路和东庆街之间的浏正街和肇嘉坪巷。也有巷子很小,如沟通这两条平行巷子的螃蟹岭巷和浏正街一条巷。
螃蟹岭巷东面多为小院,门上还贴着1999年的水电读数抄表,西面一律为平房。至今,只要有人在家,便不锁门,我们的脑袋都探到厨房里了,主人还未发觉。
螃蟹岭8号是租户,住一个做小生意的男人。他随老住户的习惯,将衣裤晾晒到头顶,把巷子里的阳光再遮掉一点。
老巷子紧邻闹市,贯通大街,虽然房屋又小又老,买卖出行却很方便,故一个阴暗的单间租到每月200元。巷子拐弯的几处标有红三角,听说是划分各家卫生领域的标记。小巷子的干净程度也出乎预料,完全不像港片里展现的,行走随时要踢开垃圾。
穿过螃蟹岭就到了肇嘉坪巷。66号是一栋三层红砖筒子楼,狭长,一直往北通到建湘西路上去。宿舍楼现为几个单位合用,三楼被堵死,二楼视线投出去,就碰到对面的玻璃窗户。
往西,从浏正街一条巷又可以绕回浏正街来,中间需穿过一堵约两米高、东边开了门洞的老墙。听老住户说,1972年墙未打通前,这里的私户很多,现在搬得只剩下门洞旁的六七户了。巷子里的人,无论是去肇嘉巷的铁铺,还是浏正街的市场,都很近。这里又没有车水马龙,偶有挑豆腐脑的担子吆喝一声,不喧嚣,反而更静了。
虽然不比北京胡同,长沙老巷的格局也有比较规整的。如复兴街一带,两厢小巷众多,但都可归到复兴街。
到了吉祥巷一带,格局被打破。一路吉祥、藩城堤、永兴街、西长街、丰裕街仍南北走向规矩排列,但将它们串起来的福兴巷、石栏杆、如意街、吉福街、福星街等石板小巷,却弯弯绕绕,我们跟住一个推摩托车的人,绕一会儿竟被甩丢了。
巷道虽弯曲隐蔽,临街的那扇门面却不浪费。推出来一个槟榔摊子,过路的要买还需吆喝一声,老板可能串门去了。上到“大路”,如藩城堤、丰裕街,就有饭铺和旅馆像模像样地挂牌出来。吉祥巷曾在光绪年间开设了长沙第一家西式旅馆,大吉祥旅馆。只是如今在这些沿河小旅馆里容身的,都是城市底层的人。
他们一旦混得好些,便会挪窝,不像安土重迁的老巷居民,愿意在一条巷子里住几辈子。他们说,房子老了,但多年的遗存却十分合用。他们还讲究邻里相处,早上浇一盆水洗地,对门也冲得干干净净。在外的年轻人回来看望老人,在屋门前把皮鞋换成毛拖鞋,转身就能上邻居的牌桌,一点不觉生硬。
在这些相似又不同的小巷里打转,最后都会走到盐道坪。这里雍正年间曾为盐道署,民国后改作外交司,如今形成小巷深处的菜市场。因为连接吉祥巷、永兴街、如意街一横两直三条巷子,也成为那些狭小里巷的居民们碰头聚会的地点。 |